第534章 奥列霍沃的镜子

我是你被冻住的尖叫,她耳语道,现在,让我们看看当冰川融化时会发生什么。

整个观察室开始旋转。伊万惊恐地发现天花板变成了他童年家的厨房,那个永远挂着腌黄瓜罐子的房间。他看见七岁的自己坐在餐桌前,父亲正把《罗刹国童话集》撕成碎片塞进他嘴里。

吃啊,小知识分子,父亲的声音像钝刀刮过铁锅,你不是说喜欢故事吗?

而母亲站在炉子旁,用那根火钩翻动平底锅里的不是牛排,而是伊万在幼儿园画的我的家——蜡笔画上的三个人手拉手,现在正被煎得卷曲发黑。

你原谅他们,娜杰日达的声音在幻觉中回荡,因为承认他们的恶意就等于承认你从未被爱过。

伊万试图逃跑,但他的双脚像被冻在了地上。父亲的手伸向他的喉咙,不是要掐死他,而是温柔地——是的,确实是温柔地——合上他惊恐的眼睛。

闭上眼睛,小知识分子,父亲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这样你就看不见真相了。

当伊万恢复意识时,他躺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白大褂被汗水浸透。桌上放着一份病历,患者姓名处赫然写着:伊万·斯维亚托斯拉夫诺维奇,诊断:重度解离性遗忘伴假性记忆构建。主治医师签名是娜杰日达·彼得罗夫娜,日期是1993年11月7日——十月革命76周年纪念日。

他跌跌撞撞地冲向三楼。铁栅栏后的病房空无一人,只有墙壁上用指甲刻满同一句话:我们终将原谅那些伤害我们的人,因为承认他们的恶意就等于承认我们从未被爱过。护士长柳博芙告诉他,这里从未有过一个叫娜杰日达的病人,但地下档案室里确实多出了一本1967年的死亡证明:伊万·斯维亚托斯拉夫诺维奇,七岁,死因:家庭暴力导致的多发性器官衰竭。

这不可能,伊万喃喃道,我就站在这里。

柳博芙摇摇头,把一块沾血的纱布塞进他手里:你真的认为自己活到了五十岁吗?看看这个。

纱布上用血写着:解离是罗刹国人的民族天赋。我们把死亡想象成生活,把虐待美化成爱,把谎言编织成历史。

小主,

那天晚上,伊万在白桦树酒吧等到打烊。斯捷潘擦着永远擦不干净的玻璃杯,突然说:你知道吗?我们镇其实没有精神病院。那栋楼战前是座教堂,后来改成冷库,专门存放那些没人认领的尸体。1941年,德国人来了,他们把教堂改成了刑讯室。1945年,又变成了精神病院。1953年,斯大林死后,这里成了政治犯的收容所。1991年,苏联解体,它变成了...某种更可怕的东西。

电视机再次亮起来,雪花屏中浮现出娜杰日达的脸,她的嘴唇蠕动着:镜子带来了,现在该照照自己了。

伊万摸向外套内衬,照片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小镜子,照出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七岁的男孩站在厨房中央,嘴里塞满童话书的碎片,而父亲的手正温柔地——是的,确实是温柔地——合上他惊恐的眼睛。

你原谅他们,娜杰日达的声音从电视机里传来,因为承认恶意就等于承认你从未被爱过。但今天,冰川开始融化了。

伊万跪倒在地,泪水模糊了视线。在镜子的倒影中,他看到七岁的自己开始吐出嘴里的纸片,每一片都写着一个被遗忘的真相:父亲的拳头、母亲的火钩、被烧毁的画作、被否认的痛苦。这些纸片在空中飘舞,像一场黑色的雪。

我原谅他们,伊万对着镜子说,声音颤抖,不是因为他们的恶意不存在,而是因为...因为我想活下去。

镜子中的男孩停止了哭泣,他看向成年伊万的眼神不再充满恐惧,而是带着一丝理解。父亲的手仍然合着他的眼睛,但这一次,男孩自己睁开了。

我们原谅伤害我们的人,娜杰日达的声音在酒吧里回荡,不是因为他们值得被原谅,而是因为我们值得被解放。

伊万站起身,走向酒吧的镜子。这一次,他看到了真实的自己:五十岁的脸,眼袋浮肿,左眉上的疤痕像一条冬眠的蚯蚓。但他的眼睛不再逃避,而是直视着镜中的自己。

我从未被爱过,他轻声说,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不值得被爱。

镜子中的倒影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晨,伊万没有去精神病院。他去了科斯特罗马州档案馆,要求查看1967年的所有记录。管理员是个戴着眼镜的老太太,她翻找着泛黄的文件,最后递给他一份死亡证明。

伊万·斯维亚托斯拉夫诺维奇,她读着,七岁,死于1967年11月15日。家庭暴力导致的多发性器官衰竭。

还有别的吗?伊万问道。

老太太摇摇头:这是唯一记录。但...她犹豫了一下,我记得那年冬天特别冷。有个男孩失踪了,但没人报案。也许...也许他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