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节

**凌晨三点，周正帆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睡衣。** 梦中他被无数双手拉扯着，那些他曾帮助过的人和曾帮助过他的人，都变成了索债的恶鬼。他坐起身，打开床头灯，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这不是正式的工作记录，而是他私人的人情账簿。翻开泛黄的纸页，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二十多年来仕途上的各种人情往来——谁在他困难时伸出过援手，谁曾接受过他的帮助，谁欠他一份情，他又欠谁一份义。

1998年5月，红旗乡抗旱工程，赵建国（现省水利厅副厅长）特批专项资金，欠人情一份。

2005年9月，李明亮（现省发改委处长）子女入学，协助解决，对方欠情。

2012年3月，王建业（现常务副市长）推荐提拔，欠人情一份。

2018年11月，协助刘永春（前副市长，已落马）处理上访事件，对方欠情（已无法偿还）。

...

周正帆的指尖在王建业这个名字上停留许久。这份人情欠了六年，如今王建业主动示好，是否到了该还的时候？还是说，王建业近期的支持本身就是一种人情投资？

他继续往后翻，在最新的一页上写下几个名字：张正华、王志远、周市长、郑书记、于晓伟...这些都是他现在最重要的人际关系，每个人背后都代表着一股力量，每种力量都需要谨慎平衡。

窗外，天色微亮。周正帆合上笔记本，锁回抽屉。这份人情账簿是他的秘密武器，也是他的沉重负担。在江市这个政坛漩涡中，正确评估和运用人情关系，往往比工作能力更重要。

上午七点三十分，周正帆准时走进办公室。于晓伟已经在那里等候，脸上带着些许不安。

主任，今天早上的《江河日报》头版刊登了省委人事调整的消息。于晓伟将报纸递给周正帆，赵建国副厅长调任省水利厅厅长，李明亮处长晋升省发改委副主任。

周正帆心中一动。这两个人都在他的人情账簿上，而且都处于对方欠情的状态。这次晋升，无疑增加了他们在省里的影响力，也使得周正帆手中的人情筹码升值了。

还有，于晓伟压低声音，省委组织部今天一早来电话，通知您明天上午九点去省委谈话。

周正帆微微皱眉：知道是什么内容吗？

对方没有明说，但听起来不像是坏事。

周正帆点点头，心中开始快速盘算。省委组织部的谈话，结合刚刚公布的省里人事调整，很可能与江市领导班子重组有关。杨建国落马后，常务副市长的位置空缺，王建业有望更进一步，那么就会产生新的副市长人选。

小刘，帮我查一下最近省里有没有关于干部交流任职的文件。周正帆吩咐道。

好的，我马上去办。

于晓伟离开后，周正帆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渐渐热闹起来的市政府大院。他知道，自己正处在仕途的关键节点。正确运用手中的人情关系，可能意味着一次重要的晋升；而一旦判断失误，则可能满盘皆输。

八点整，周正帆准时参加市长办公会。会议的气氛与往常明显不同，每个人都显得心事重重。杨建国的落马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正在扩散。

首先通报一个情况。周市长开门见山，根据省委安排，杨建国同志不再担任江市副市长职务，其分管的工作暂时由我和其他副市长分担。

会场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明白不再担任背后的含义。

其次，周市长继续道，省委组织部将于近期对我市领导班子进行考察，希望大家以平常心对待，做好本职工作。

这句话引起了轻微的骚动。领导班子考察，意味着可能的人事调整。

会议结束后，王建业主动走到周正帆身边：正帆，一会儿有空吗？想跟你聊聊明天省委谈话的事。

周正帆心中了然，王建业果然已经得到了消息：我九点半以后有时间。

好，那我九点半去你办公室。

回到办公室，周正帆立即拨通了张正华的电话，通报了省委组织部谈话的通知。

这是个好机会。张正华分析，省里正在考虑江市班子重组，你的名字在候选名单上。明天的谈话很关键，要好好准备。

我应该注意什么？

实事求是，不卑不亢。省里现在需要的是敢于担当的干部，你的经历和表现都是加分项。

结束通话后，周正帆从保险柜中取出那份人情账簿，再次仔细研究。赵建国和李明亮的新职务，使得他们在省里的发言权大增。如果能够动用这两份人情，对明天的谈话无疑会有帮助。

九点半，王建业准时来到周正帆办公室。与往常不同，他今天显得格外亲切随和。

正帆啊，明天的谈话很重要。王建业开门见山，省里对江市班子有很多考虑，你的表现引起了上面的注意。

感谢王市长的培养。周正帆谨慎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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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培养的问题，是你自己的努力。王建业摆摆手，说实话，当初你坚持调查金光化工事故，很多人都认为你太固执。但现在看来，你是对的。

周正帆没有接话，等待王建业继续。

省里可能会考虑让你承担更重要的责任。王建业意味深长地说，我作为常务副市长，肯定会全力推荐你。

这句话几乎是在明确表示支持。周正帆心中快速权衡——接受王建业的支持，意味着欠下一份新的人情；但拒绝，则可能错失良机。

感谢王市长的信任。周正帆选择了一个中性的回应，无论组织如何决定，我都会尽力做好本职工作。

有这个态度就好。王建业满意地点头，另外，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周正帆心中一紧，知道重点来了。

我侄子王明，你是知道的，一直在经商。王建业看似随意地说，他最近想参与城北化工园区的改造项目，但在资质审核上遇到点问题。你能不能帮忙过问一下？

周正帆立刻明白了这个请求的分量。城北化工园区改造是市里的重点项目，参与企业必须经过严格审核。王建业在这个敏感时刻提出这个请求，既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交换——他支持周正帆晋升，周正帆则对他的侄子网开一面。

王市长，园区的项目审核有明确规定，我恐怕...周正帆委婉地表示为难。

理解，理解。王建业立即接话，按规定办，按规定办。我只是让你帮忙过问一下，不是要你违反原则。

话虽如此，但两人都明白其中的潜台词。在官场上，往往就意味着特殊关照。

送走王建业后，周正帆站在办公室中央，感到一阵无力。他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出现了——人情的索求开始触及他的原则底线。

中午，周正帆没有去食堂吃饭，而是让于晓伟带了一份简餐。他需要时间独自思考。

打开人情账簿，他在王建业的名字后面写下：2023年X月X日，请求为其侄子王明在化工园区项目上提供便利，未应。

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拒绝王建业，可能意味着失去一个强有力的支持者；但答应他，则可能打开潘多拉魔盒，从此陷入无休止的人情交易。

下午一点，周正帆接到了一个意外来电——是省水利厅厅长赵建国。

正帆啊，听说你明天要去省委谈话？赵建国直截了当。

是的，赵厅长消息真灵通。

省委组织部也找我了解过你的情况。赵建国透露，我如实反映了你在红旗乡的工作表现，特别是当年那个抗旱工程，做得很好。

感谢赵厅长一直以来的关心。周正帆心中温暖。赵建国主动提及当年的帮忙，并表示在省委组织部面前为他说好话，这是在偿还那份欠了多年的人情。

好好准备明天的谈话。赵建国鼓励道，省里现在需要像你这样敢于担当的年轻干部。

结束通话后，周正帆在赵建国的名字后面写下：2023年X月X日，主动在省委组织部面前推荐，人情已还。

一个个人情在消长，如同账簿上的收支记录。周正帆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这种时时刻刻的计算和权衡，比他处理任何工作都要耗费心神。

下午三点，周正帆主持召开十五五规划专家咨询组会议。让他意外的是，省发改委副主任李明亮不请自来。

正帆，听说你们在讨论十五五规划，我正好在江市调研，就过来听听。李明亮解释道。

周正帆心中明了。李明亮专程前来，绝不仅仅是这么简单。果然，会议休息期间，李明亮主动找周正帆私下交谈。

正帆，省里对江市的发展很关注。李明亮说，特别是杨建国出事后，省里希望江市班子能够稳定，工作能够延续。

我们正在努力。

我知道。李明亮点头，明天的谈话很关键。省发改委这边，我会为你说话。毕竟，当年你帮过我大忙。

这又是一个人情的偿还。周正帆在李明亮的名字后面默默记下一笔。

会议结束后，周正帆回到办公室，发现手机上有一个未接来电，是中央部委的王志远。他立即回拨过去。

正帆，明天省委谈话的事情我知道了。王志远说，部里刚好有个调研组在省里，我已经请他们适当关注你的情况。

志远，这...

别误会，这不是还人情。王志远打断他，我这是为组织推荐人才。你的能力和担当，值得更大的平台。

周正帆感动之余，也在人情账簿上给王志远记下新的一笔。虽然王志远说不算还人情，但在官场上，这种帮助终究是要记在心上的。

傍晚，周正帆准备下班时，于晓伟敲门进来，脸上带着神秘的表情。

主任，您可能不敢相信，今天下午有十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各部门负责人打来的，想要向您汇报工作。

周正帆苦笑。消息传得真快，他明天去省委谈话的事情，显然已经在市政府内部传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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