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0。

林述在患者床边。

他盯了一夜。没睡。护士站的咖啡喝了两杯。纸杯还在桌上。

患者的腹痛又加重了。止疼药的效果在减退。间苯三酚的持续时间越来越短了。上一次给药是凌晨四点半。现在又开始疼了。

她的膝盖又屈回去了。紧的。比昨晚更紧。她的额头有汗。脸色比昨晚更白了。颧骨上那两片蝶形的红在苍白的底色上更明显了。像两片烧不起来的火。

他查了体。

腹部——压痛比昨晚重了。范围扩大了。脐周蔓延到了全腹。左下腹尤其明显。

肌紧张——还是不明显。

肠鸣音——比昨晚又弱了。一分钟一次。还有。但更弱了。

还有。

这两个字是关键。肠道还活着。还在动。但在变弱。

他开了一个血气分析和乳酸。

护士抽了血。送了。

十五分钟后结果回来了。

乳酸2.8。

正常上限是2。

高了。

乳酸升高意味着组织缺血缺氧。代谢从有氧变成了无氧。无氧代谢的产物就是乳酸。乳酸在血里堆积。数字往上走。

肠道在缺血。正在缺血。

这个数字会往上走还是往下走?他不知道。但它现在是2.8。它昨晚没有查——因为昨晚还没有理由查。现在有了。

他把结果拍了照。发给了魏明川。

魏明川回了两个字。

"收到。"

值班护士走过来。拿走了他桌上的两个空纸杯。扔进垃圾桶。然后放了一杯新的过来。热水。

她没有说话。她值了一夜。她知道他也值了一夜。

...

7:15。

免疫指标部分回来了。

护士站的打印机响了。吐出一张纸。林述走过去。拿过来。

ANA:阳性。滴度1:640。

高滴度阳性。

他看着这个数字。

他妈妈的病历上——ANA1:320。

这个患者是1:640。更高。

然后他看下一项。

抗dSDNA抗体:——

空的。

后面附了一行小字。灰色的。打印机墨淡了。但看得清。

"该项目需复测。结果延迟。预计12:00后出具。"

12点。

还要将近五个小时。

他看着那个空白。那个横杠。

韩峥八点到。抗dSDNA十二点出。中间差了四个多小时。

ANA阳性能说明什么?

ANA阳性的疾病太多了。感染可以ANA阳性。药物可以。肿瘤可以。干燥综合征可以。类风湿可以。甚至健康人都有一定比例ANA阳性。

单独一个ANA不能确诊SLE。

没有抗dSDNA——那个对SLE最特异的抗体——韩峥不会接受"这是SLE"这个判断。

补体。

他需要补体。

补体C3和C4。如果严重降低——结合ANA高滴度阳性加上六条以上的临床标准——可以达到2019年ACR/EULAR的SLE分类标准。不需要等抗dSDNA。

他看了一眼打印纸的下面。

补体C3:待出。

补体C4:待出。

还没出来。

他看了一眼护士站墙上的时钟。

7:18。

...

8:00。

韩峥到了。

他穿着白大褂。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跟魏明川不一样。魏明川的白大褂口袋鼓鼓的塞满东西。韩峥的口袋是平的。什么都不装。

他走路快。步子大。皮鞋在地板上响。

到了之后先去病房。自己查体。他不问林述的意见。不看林述的病历记录。他自己查。

他按了腹部。四个象限。一个一个按。患者的眉头在每个象限都皱了。他按的力度比林述大。更深。更快。外科主任查体的方式——不是在寻找。是在确认。

他看了患者的脸。看了一秒。

他掀开被子。看了一下双下肢。网状青斑他也看到了。他没有说什么。他把被子盖回去了。

他看了化验。翻了一遍。

他看了CT。看了CTA。在电脑上自己调。窗宽窗位自己调。

十五分钟。

出来了。

他站在走廊上。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

魏明川在旁边。林述站在魏明川后面半步。

顾燃从换药室出来了。她知道韩峥来了。科室里韩峥一到所有人都知道。她站在护士站旁边。靠着柜台。手里拿着一份病历。没有翻。

"CTA排除了栓塞。"韩峥说。语速跟走路一样快。"但肠道在缺血。乳酸2.8。在升。"

他看了一眼魏明川。

"小肠壁增厚水肿。节段性。血供减弱。如果继续发展——坏死。穿孔。如果穿孔了再开——那是急诊手术。被动的。被动手术的死亡率你们知道。"

他停了一下。

"我倾向探查。腹腔镜先进去看一眼。如果肠道已经有坏死迹象——就地切除。如果没有——关腹。至少我们心里有数。"

他说完了。他在等魏明川的意见。

魏明川看了一眼林述。

林述知道这个眼神。你有话说就说。

"韩主任。"

韩峥的目光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