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九点半的东京市区东部,是一天中最微妙的时刻。
白天的喧嚣已经彻底褪去,像是一幅被泼了水的墨画,所有的线条和色块都在暗夜的浸泡中慢慢晕开、模糊、消散。
街道两侧的店铺大多已经拉下了卷帘门,只有零星几家便利店和居酒屋还亮着温暖的灯光,从玻璃门中渗出来的光线在潮湿的夜气中形成一圈圈昏黄的、如同水彩般渲染开的光晕。
居酒屋里传出醉客的笑声和杯盏碰撞的叮当声,那声音被厚重的门帘过滤之后只剩下含糊而温暖的嗡嗡响,像是这座城市在入睡前最后的低语。
路灯沿着人行道整齐地排列着,每隔大约二十米就有一盏,在柏油路面上投下一串间隔均匀的、圆形的光斑。
光斑之间的阴影区域比光斑本身更加宽广,那些暗处像是夜的实体,沉甸甸地堆积在每一盏灯照不到的角落里,安静地等待着什么。
夜风从东北方向吹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一种干燥的、如同旧书页翻动时的气息,吹拂着路边的行道树,让树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如同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低声交谈着。
大古沿着那条路灯稀疏的街道慢跑着。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保持着一种长期训练后形成的有氧节奏,每三步一呼,每三步一吸,肺部的扩张和收缩如同被精密校准过的活塞。
他的脑海中正在自动播放着今晚回去之后的画面,那间熟悉的和式房间里,暖黄色的灯光从纸门后面透出来,卡蜜拉应该已经洗完了澡;
长发还带着湿气,身上的浴衣松松垮垮地系着,她大概会靠在窗边的软垫上翻一本什么闲书;
听到他推门进来的声音时会抬起头,用那种带着一点慵懒和不耐烦的、却怎么也藏不住笑意地眼神望他一眼,然后说怎么这么晚。
他加快了脚步。
那种加快的脚步中带着一种近乎雀跃的、被某种甜美期待所驱动的加速度。
他的手臂摆动幅度加大了一些,呼吸节奏也随之调整,每一步落地的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着;
从一个路灯的光斑踩到下一个路灯的光斑,如同在某种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琴键上弹奏着一首轻快的曲子。
然后他停下来了。
不是慢下来的,不是缓步减速的,而是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停住了。
他的右脚还悬在半空中,脚尖离地面大约五厘米,然后那只脚就那样悬着,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目光从前方的街道收回来,抬起来,朝着更高的方向望了过去。
天空的东部,在东京塔方向的侧上方,那片原本缀满了繁星的深蓝色天幕正在被两道缓慢扩张的暗色阴影蚕食。
那两道阴影的形状不规则,边缘处不断有暗紫色的闪电在云层与云层之间跳跃、闪烁、熄灭。
每一次闪烁都会让周围星星的光短暂暗淡一下,仿佛那些远方的恒星正在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一口口地吞食。
阴影的核心处有两团更加深邃的暗光正在明灭着,一团暗金色,一团深红色;
那两团光芒的脉动节奏呈现出一种不一致的、仿佛两个心脏在以不同的频率各自跳动的状态。
大古悬在空中的那只脚终于落下来了。
踩在地面上。
那一声落地的声响比他之前所有的脚步声都更重了一些,鞋底碾压在柏油路面上一小块碎石的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中格外清晰。
他的呼吸从有氧节奏中抽离,转为一种更加深长的、如同在压抑着什么正在翻涌的能量般的起伏。
他的手掌缓缓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留下一道浅浅的、很快就会消退的印痕。
真会挑时候啊!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被打断了美好期待后特有的、压着嗓音的恼火,那种恼火如同地底的暗火;
表面上看不见,底下却已经在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但他没有浪费时间在愤怒的发酵上。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天空。
暗黑色的能量从掌心的纹路中渗透出来,如同墨汁从宣纸的背面洇开。
那些能量迅速缠绕他的手腕、小臂、大臂、肩膀、胸膛,如同一条活着的暗色蛇类从他的掌心开始向上盘绕;
一层层地覆盖着他的皮肤、他的肌肉、他的骨骼。
光芒拔地而起。
那道光柱的颜色是浓郁的暗紫色,边缘处交织着暗银色的火花,如同有人在夜幕中点燃了一柱倒置的、从地面升向天空的暗色烽火。
光柱的顶端在两百米的高空中炸开,暗黑色的光粒子向四面八方喷溅,在到达扩散极限后开始回落;
如同一场反向的暴雨,那些光粒子的坠落在落地前纷纷熄灭,融入了夜色之中。
光芒散去之后,黑暗迪迦的身形矗立在那排路灯之间的阴影中,他的紫色双眸锁定了天空中那两道正在降落的暗色身影;
暗银色的纹路在他的装甲表面以战斗前特有的加速频率流动着,发出如同远古乐器被轻轻拨动般的低沉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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宙达的身形率先落地,他的暗金色铠甲在路灯的光晕中反射出一层浑浊而沉重的光,权杖底端顿在地面上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如同重锤敲击铁砧般的声响。
他的面容上那抹从容的笑意依然挂着,但那种笑意中多了一丝被连续击退两次后的、怎么都掩饰不住的焦躁;
那种焦躁让他整张脸的表情产生了一种微妙的绷紧感,嘴角的弧度变得有些不太自然。
摩尔德落在他右侧稍后一步的位置,他的双斧在落地时顺势劈入了两侧的路面,斧刃切入柏油路面的深度大约有二十厘米;
拔出时带出了两股正在冒烟的碎石和沥青碎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