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你女儿今年刚上初中,成绩很好,在市里的数学竞赛还拿过奖。你爱人,为了不影响孩子,暂时把她送到了外公外婆家。”陈专家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里带着一种真实的惋惜,“孩子这个年纪,最是敏感。父亲的事情,对她影响肯定很大。”
秦明的头垂得更低了,绞在一起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家庭,一直是他内心深处最柔软、也最不敢触碰的角落。
陈专家话锋依旧平稳,没有攻击性,却开始悄然转向核心:“安康医院的运营模式,很特殊。我们注意到,像你所在科室那样,高值耗材和特定药品的使用量,长期、稳定地偏离正常医疗需求的曲线,这背后,必然有一套独特的……激励机制。”
他没有用“回扣”、“黑钱”这样的词,而是用了“激励机制”这个相对中性的词汇。
“赵成。”陈专家忽然报出一个名字,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你的小舅子。他的账户,在过去三年里,接收了超过两百三十万的资金,来源都是些查无实际经营的空壳公司。巧合的是,这些资金流入的时间点,往往与你科室里一些费用极高的手术或治疗方案的实施时间,高度重合。”
秦明的心脏猛地一缩,但脸上依旧维持着麻木。
“我们咨询过金融方面的专家,”陈专家继续用他那平稳的、叙述性的语调说道,“这种通过关联人、利用空壳公司进行资金转移的方式,虽然隐蔽,但在资金流的追踪和关联性分析面前,其实破绽很多。就像一条看似复杂的地下暗河,只要找到几个关键的泉眼,整个水系的脉络,也就清晰了。”
他没有质问“钱是不是你拿的”,也没有逼问“你和赵成是什么关系”,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认为是“事实”的逻辑链条。这种笃定,比任何厉声呵斥都更具压迫感。
“医疗事故鉴定委员会的几位专家,我们也初步沟通了一下。”陈专家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们对侯晓雅同学的病例很感兴趣。初步的判断倾向是,淋巴癌的诊断依据严重不足,后续的化疗和ICU介入,缺乏明确的医学指征。当然,这只是初步意见,最终还需要完整的鉴定报告。”
他每一段话,都像是一块冰冷、坚硬的砖石,不急不缓地,一块一块地垒砌在秦明的周围,慢慢构筑起一个密不透风的囚笼。财务的异常,专业的否定,家庭的牵绊……他避开了秦明可能准备好的、关于“诊断差异”、“设备误差”等专业狡辩的阵地,从侧翼,从后方,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合围。
审讯室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只有记录员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陈专家偶尔喝水时轻微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