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字在纸张上缓慢晕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暗红色花。
顾清盯着它,直到最后一笔的轮廓都模糊了,才移开视线。抽屉上锁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脆,但他知道,锁住的只是那本册子,不是册子里的东西。
房间里恢复了平静,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更强烈了。不是来自一个方向,而是来自四面八方——墙壁、地板、天花板,甚至空气本身。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夜已经深了,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街道的微光反射过来,勉强勾勒出对面楼的轮廓。三楼那扇破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失明的眼睛。
顾清想起小娟浮现在血水里的脸,想起她说的话:“书……里……多了一行……”
她指的是那本《江城异闻录》。但为什么是她来提醒?她和苏婉是什么关系?只是偶然发现秘密的邻居,还是有更深的联系?
问题太多了,答案却一个都没有。
他重新坐回书桌前,打开笔记本,把今天的发现记录下来:
1. 对面三楼曾住着一个叫小娟的女人,1998年吊死。
2. 小娟生前从照相馆拿走某物,可能与案有关。
3. 小娟房间地窖发现“迷魂引”原料及苏婉被困痕迹。
4. 小娟在镜子上用血留言:“我都看见了。他们在照相馆地下室。”
5. 浓雾幻境中,自称七名死者亡魂提及“组织”“活祭”。
6. 《江城异闻录》上出现血字:“还我命来”。
写完这些,他盯着“组织”两个字,脑子里回响着李国栋的话:“赵屠可能不是一个人。他背后可能有什么……组织。”
还有雾中那些声音说的:“不止他。还有别人。更多的人。他们是一个……组织。”
如果真有这样一个组织,那么槐安路血案就不是孤立的凶杀,而是某个更大计划的一部分。苏婉是祭品,七个人是仪式步骤,那么仪式的目的是什么?需要七条人命和一个活祭才能达成的目的,绝不简单。
顾清感到一阵寒意。如果真有这样一个组织,而且二十多年后还在活动,那么他现在调查这件事,就不仅仅是面对怨灵那么简单了。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而唯一可能提供信息的人,就是李国栋。
虽然老人说过不能再帮他,但顾清现在没有别的选择。他需要知道当年调查被叫停的真正原因,需要知道是哪个“上面”在施压,需要知道那个组织可能是什么。
他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现在打电话太晚了,老人可能已经休息了。明天吧,明天一早就去。
但今晚怎么过?
护身符还戴在脖子上,但经历了下午的浓雾幻境,顾清对它的效果不再那么有信心。它能挡一挡,但不能完全保护他。
他起身检查了所有门窗,确认都锁好了。又去厨房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水渍没有再扩大,但颜色已经深得发黑,像一块凝固的血痂。
回到卧室,他躺在床上,没有关灯。经历了下午的事,他不敢再置身于完全的黑暗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一点。十一点半。
子时快到了。
顾清握紧护身符,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但大脑异常清醒,每一个细微的声音都被放大——窗外的风声,楼板的吱呀声,水管里的流水声。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拖拽声,不是脚步声,不是敲墙声。
而是……说话声。
很轻,很模糊,像隔着一层厚玻璃,听不清内容。但能分辨出是几个人在说话,语速很快,像是在争论什么。
声音来自墙壁里。
顾清睁开眼,盯着床头那面墙。
说话声继续着,时高时低,偶尔夹杂着几声急促的呼吸,还有……啜泣声。
是苏婉的声音吗?还是小娟的?或者……是那七个死者?
他慢慢坐起来,耳朵贴到墙上。
声音更清晰了些,但依然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捕捉到一些零碎的词语:
“……不行……时间……来不及……”
“……必须完成……主上……”
“……祭品……还差……”
“……血……需要更多的血……”
这些词语让顾清后背发凉。他拿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把扬声器贴在墙上。
录音持续了十分钟。说话声断断续续,时有时无,然后渐渐弱下去,消失了。
顾清播放录音。
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沙沙的电流声,然后,那些模糊的说话声出现了。在寂静的房间里,这些声音显得格外诡异。
他仔细听,努力分辨每一个词语。
“戊寅年……七月初七……必须成……”
“苏婉……命格……合适……”
“迷魂引……剂量……再加……”
“地下室……准备好了……”
“其他人……名单……七个……”
“血祭……开启……阴门……”
最后一个词让顾清浑身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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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门。
这是什么意思?字面理解,是阴间的门?还是某种隐喻?
他想起《江城异闻录》里的话:“红衣女鬼索命至今”。如果那些死者不是被索命,而是仪式的一部分,那么“阴门”可能就是仪式的目的——打开一扇通往阴间的门?
这听起来太荒谬了,但结合所有的线索——活祭、七条人命、神秘组织、被掩盖的真相——似乎又没那么荒谬。
顾清关掉录音,靠在墙上。墙很凉,透过薄薄的T恤传到皮肤上。
他需要知道更多关于“阴门”的信息。也许那本《江城异闻录》的作者,那位陈老先生,在其他地方留下过线索。
但陈老先生已经去世三年了。他的遗物呢?会不会还保留着?
顾清想起图书馆那间储藏室。那里有陈老先生的手稿,也许还有更多没被发现的东西。
明天。明天先去见李国栋,然后去图书馆。
计划好了,他稍微安心了些。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睡着了。
但睡得很不安稳。梦里全是破碎的画面:昏暗的地下室,红色的符号,穿着红衣服的女人,举起的刀,喷溅的血……
还有一扇门。一扇巨大的、黑色的门,门上刻满扭曲的符文。门缓缓打开,里面是无尽的黑暗,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低语……
顾清惊醒过来,浑身冷汗。
天还没亮,房间里一片漆黑。他摸索着打开台灯,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
正是子时最深的时刻。
他坐起来,擦掉额头的冷汗。梦里那扇门的影像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阴门。
如果那扇门真的存在,如果它真的被打开了,会发生什么?
顾清不敢想下去。
他下床,倒了杯水,坐在书桌前慢慢喝。水是凉的,滑过喉咙时带来一丝清醒。
窗外很安静,连风声都停了。整个城市都在沉睡,只有他醒着,在这个诡异的房间里,与二十年前的亡魂共处一室。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下午在小娟房间地窖里发现的那张照片,苏婉的单人照,背面写着“戊寅年七月初七,成”。
七月初七,就是今天——不,已经是昨天了。
1998年的七月初七,苏婉的照片被标注“成”。那天发生了什么?是她被选为祭品的日子?还是仪式开始的标志?
而七月初七之后一周,七月十五,照相馆案发,赵屠死亡。七个月后,七个人陆续死亡。
时间线上有某种规律。
顾清拿出笔记本,重新梳理时间线:
1998年:
· 六月初八:照相馆团建合影(照片证据)
· 七月初七:苏婉照片标注“成”
· 七月十五:赵屠死亡,苏婉失踪
1999年:
· 一月至七月:七人陆续死亡
每一个时间点都像齿轮,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
这绝不是巧合。
顾清盯着时间线,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如果仪式真的存在,而且真的完成了,那么为什么怨气还在?为什么苏婉的执念还在?
除非……仪式没有完成。或者,完成了,但出了某种问题。
他想起了雾中那些声音说的话:“必须完成……主上……”
“主上”是谁?是仪式的发起者?是那个组织的首领?
还有“阴门”。如果阴门真的被打开了,为什么没有任何异常现象?还是说……已经打开了,只是普通人看不见?
顾清感到头痛欲裂。线索太多,太乱,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找不到头绪。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了敲门声。
很轻,很有礼貌,三下。
顾清猛地睁开眼睛,看向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