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605地区,东京都郊外一片半废弃的开发区。
这里曾经被规划成新兴的商业枢纽,宽阔的六车道柏油路两侧,整齐地排列着尚未招满租户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出冷淡而规整的光芒。
但那个规划只实现了不到三分之一,开发商资金链断裂之后,这片区域就陷入了一种半成品的尴尬状态;
宽阔的马路上车辆稀少,人行道地砖铺了一半就停工了,路边有几座孤零零的、从未有人入住过的公寓楼;
楼下本该是商铺的底商空间,被锈蚀的卷帘门封得严严实实,卷帘门上涂着不知哪年留下的、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的涂鸦。
在这片半荒芜的开发区角落,不知是谁,也许是某个胆大的个体户,也许是某个想赚快钱的投机商;在一片空地上搭建起了一座临时游乐场。
算不上大型,大约只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的面积,但里面的设施倒也齐全,一座漆成了红黄蓝三色的旋转木马正在慢慢转动着;
木马上坐着几个孩子,他们的笑声随着木马的起伏而一高一低地飘散在午后的空气里;
一座高约十五米的小型摩天轮缓缓地旋转着,座舱里零星坐了几对情侣,他们把脑袋靠在一起,望向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
还有几台套圈、打气球、捞金鱼的摊位,摊主们懒洋洋地靠在遮阳伞的立柱上,手里的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
午后的阳光本应是明亮的,但此刻却有些异样。
天空的颜色从正常的浅蓝开始向着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过渡,如同有人在蓝色的幕布上,缓缓地倾倒着稀释过的墨水;
那种灰白色从东侧的天际线开始向内蔓延,一层层地覆盖着原本晴朗的天空。
阳光透过那层正在变厚的灰白色云层时,被削弱了将近一半的亮度,投在地面上的阴影,不再是那种轮廓分明的深色剪影;
而是变成了一种暧昧的、边缘模糊的浅灰色,像是所有的东西都被罩上了一层薄薄的纱布。
游乐园里的游客们抬起头望了望天空,大部分人只是皱了一下眉头,嘀咕了一句要下雨了吧,然后继续他们的游玩。
孩子们并不在意天色如何,他们的注意力牢牢地黏在旋转木马彩色的背脊上、黏在摩天轮缓缓升起的座舱窗户上、黏在套圈摊位前那一排排可爱的毛绒玩具上。
大古站在捞金鱼摊位的旁边。
他的手里端着一只用薄纸糊成的小网兜,网兜的纸面已经被水浸得半透明了,随时可能破裂。
他弯着腰,目光专注地盯着水池里那条红白相间的金鱼,手腕以一种极慢极稳的幅度移动着,让网兜从水面的下方缓缓接近那条毫无戒备的鱼。
他的衬衫下摆被他从裤腰里扯了出来,袖子挽到了肘部以上,露出的小臂线条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健康而自然的色泽。
卡蜜拉站在他身后大约半步的位置。
她的双手捧着一杯刚买的刨冰,刨冰顶端淋了鲜红色的草莓糖浆,正在午后的温热空气中缓慢地融化,流下几道如同血管般蜿蜒的红色痕迹。
她时不时地把勺子送进嘴里,含一小口冰,然后微微眯起眼睛,那种满足的表情,和她平日里指挥若定的黑暗巨人姿态判若两人。
她的目光落在大古弯着腰的侧影上,嘴角含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带着一丝促狭意味的笑容。
卡尔蜜拉在几步之外的套圈摊位上。
她手里攥着一把塑料圈,数量大约有七八个,已经扔出去了大半。
摊位后排那些毛绒玩具的阵型,被她的准头打得七零八落,最上面一排,那只大型的棕色熊玩偶被她连续命中了三次;
每一次塑料圈都精准地套在了熊的耳朵上,却每次都因为弹力而滑落下来。
她的眉头微微拧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那种较真的神情和她平日里那副慵懒随性的姿态大相径庭。
摊主的嘴角抽了抽,欲言又止。
就在这个看似普通的午后,天空彻底变了。
那层灰白色的云层在不到十秒的时间内,骤然加厚,颜色从灰白转为了浓墨般的黑色;
如同有人在天幕的背面泼下了整整一桶的暗色颜料。
光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减,游乐场里的所有东西旋转木马的彩漆、摩天轮的骨架、遮阳伞的红白条纹;
都在同一时刻失去了一部分饱和度,像是整个世界被抽走了一层底色。
然后,云层裂开了。
那道裂缝的开裂方式与之前虫洞的开启截然不同。
虫洞的开启是,如同用刀割裂布匹。
而这次是,云层正中央那片最浓重的黑色如同一团被加热的焦油般开始流动、翻涌、下陷,形成了一个正在缓慢旋转的漏斗状凹陷。
凹陷的中心有一团暗红色的光芒在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会让周围那圈黑色的云层向外膨胀一圈,如同一颗巨大的心脏正在天空中跳动。
暗红色的光芒从漏斗中心倾泻而下,如同一道被稀释了的熔岩瀑布,从高空坠落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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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光芒落在游乐场东侧约两百米处的空地上,接触地面时没有发出爆炸声,而是发出了一种沉闷的、如同巨大金属物被放置在石板上的厚重声响。
光芒消散之后,安培拉星人的身形矗立在空地之上。
整个游乐场陷入了一种被冻住般的寂静。
旋转木马的机械声停了,孩子们的笑声停了,摊主手中的扇子停在半空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道巨大的、如同从噩梦中走出来的身影上。
然后,尖叫爆发了。
大古手中那只纸网兜在无声中碎裂了,但他甚至没有注意到。